第十五章勾院尘案-《燕云新章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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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司衙门位于内城右厢,靠近皇城宣德门,占地颇广,由一系列官署、仓库、账房、公廨组成。高耸的院墙内,听不到外面御街的喧嚣,只有一种属于数字和文牍的、沉静而略带压抑的气息。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墨香、纸张陈旧的味道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账册堆积产生的微尘。
赵机在门房递上公文路引,等候良久,才被一名面无表情的老吏引着,穿过几重院落,来到一处名为“北勾院”的侧院。院中古木参天,更添几分幽深。正堂内,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,堆满了捆扎整齐的账册、卷宗,一直顶到高高的房梁。几名身穿青色或绿色官袍的官吏正伏案疾书,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翻阅纸张的沙沙声,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。
引路老吏将赵机带到一位坐在靠窗位置、约莫四十余岁、面容清癯的官员面前:“刘判勾,这位是新来学习办事的赵机,涿州调任。”
刘判勾抬起头,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单片眼镜(一种罕见但非没有的辅助工具),目光透过镜片,冷淡地审视了赵机一番,尤其是在他那身半旧吏员袍服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赵机?”刘判勾声音平淡,没什么起伏,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我北勾院掌京畿路及部分北路州军钱粮审计、账籍勾考。事务繁杂,规矩也大。你初来乍到,先跟着孙孔目熟悉文书分类、归档规制,学习基本勾稽之法。抄录、核算是基本功,务必精细,不可有丝毫差错。”
“卑职明白,谢刘判勾指点。”赵机躬身应道。
刘判勾不再多言,示意那老吏带赵机去找孙孔目。孙孔目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,头发花白,背有些佝偻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他分配给赵机一张靠墙的旧书案,案上堆着一摞明显是陈年旧账的册子。
“这些是咸平年间(早于当前年号)河北几个州军粮饷拨付的副册,与正册有些对不上,需要重新核对勾稽。”孙孔目语气没什么温度,“你先将这些册子按州军、年份、项目重新分拣整理,列出所有差异条目。记住,数字务必一笔不错,条理务必清楚。若有疑问,可来问我。那边有水,如厕出门右转。每日辰时点卯,酉时散班,不得迟到早退。”交代完毕,便自顾自回到自己案前,拨弄起一个硕大的算盘。
赵机看了看那堆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账册,又看了看周围埋头苦干、几乎无人交谈的同僚,知道这就是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主要战场了。他静下心来,挽起袖子,开始工作。
三司勾院的工作,枯燥至极。每日面对的都是无穷无尽的数字、条目、名目:某年某月某州解送京仓粮米若干石,折色(折算成钱或其他物资)几何;某军某季请领军饷若干贯,实发几何,拖欠几何;各路转运使司上报的商税、盐课、茶利……数字庞大,条目琐碎,且多有誊抄笔误、格式不一、前后矛盾之处。勾院官吏的职责,便是在这数字的海洋中,找出差谬,核实真伪,确保国家钱粮账目大致清晰。
赵机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。他现代人的逻辑思维和数据处理能力,在这种繁琐工作中反而成了优势。他整理账册的速度极快,条理清晰,且心算能力远超常人(得益于现代教育),寻常官吏需要拨弄半天算盘才能核对的加减乘除,他往往看一眼便能得出大概,再用算盘复核,效率惊人。他还能从杂乱的数字中,迅速发现不合理的勾稽关系或明显违背常识的记录。
起初几日,孙孔目只是冷眼旁观,偶尔抽查赵机整理出的条目,发现果然清晰无误,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简洁明了,老吏古板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。
“你以前在涿州,也常做这个?”一日午后,孙孔目破天荒地主动问道。
“回孔目,在州衙时协助整理过一些边防粮秣文书,略知皮毛。”赵机谦逊道。
“嗯。”孙孔目点点头,没再多问,但之后分派给赵机的账册,明显比最初那些陈年旧账要“新鲜”一些,涉及的时间也更近,有些甚至是去年或今年的部分账目副本。
赵机明白,这是初步的认可。他更加用心,不仅按要求勾稽差异,还会在整理出的条目旁,用极小的字备注自己的疑问或发现的不合常理之处,例如:“某州同年上报垦田增而税粮反减,疑有隐漏或折变。”“某军连续三季军饷申请数额完全一致,与兵员变动常例不符。”这些备注他并不主动提交,只是留在自己的草稿纸上,以备可能的询问。
勾院的生活单调而封闭。同僚之间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流,私下往来甚少。赵机乐得清静,每日点卯散班,回到在附近賃的一间狭小但干净的厢房,除了温习自己带来的笔记,便是去附近书肆淘换一些关于本朝律令、典章制度、地理物产的书籍,埋头研读。他需要尽快补全对这个时代制度细节的认知。
偶尔,他也会在散班后,漫步汴京街头。州桥夜市、相国寺集市、汴河两岸的繁华,都让他惊叹不已。这个时代的商业活跃程度、城市管理水平、文化娱乐生活的丰富,远超他之前的想象。但在这繁华表象之下,他也能看到衣衫褴褛的乞丐、神色惶急的流民、以及那些深宅大院门前森严的门户。
一日,赵机被刘判勾叫去。刘判勾案头摊着几份赵机近期整理过的账目摘要,旁边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似乎是赵机备注过的疑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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